为什么英语不会出错

2023年1月，Andrej Karpathy发了一句话，后来被引用到烂：“最热门的新编程语言是英语。”

这是一句好话，因为它基本属实，而且这种“基本属实”花了两年时间才变得让人不安。2025年2月，Karpathy自己点出了后果。他把这称为“vibe coding”（氛围编程）：“有一种新的编程方式，我称之为‘vibe coding’，你完全顺着感觉走，拥抱指数级增长,忘记代码本身的存在。”其中最值得反复读的一句操作细节是：“我总是‘全部接受’，我不再读diff了。”

Merriam-Webster在2025年3月把这个词收录为俚语和流行表达。Collins英语词典把它评为2025年度词汇。

好好体会一下这件事。一部词典——其全部职能就是把词义固定得足够牢靠，好让用法有据可查——却把年度最高荣誉颁给了一种以“不检查产出”为定义的实践。这不是一个越界的科技圈内梗，而是一种文化层面的承认：工作已经转移到了哪里。

有意思的问题不是vibe coding好不好。而是这两句话之间的两年,揭示了英语的什么本质。英语被提拔成了一种指令语言,而它在这份新工作里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不再核实自己的成果。这不是使用者纪律涣散的表现,而是语言本身的一种属性。

缺陷即优点

英语不会出错。

不是“很少出错”。是不可能出错。你找不到任何一种针对英语句子的操作能返回“假”。你可以不同意一句话,可以读错它,可以觉得它没用,也可以后来发现现实与它不符。但句子本身从不会失败。它总能被解析。它没有拒绝自己的机制。

来看三条听起来完整的指令。

**“让它更快。”**在哪种意义上更快?延迟——单次请求耗时?吞吐量——单位时间处理的请求数?感知速度——用户看到东西出现所需的时间,这又是另一回事?单位工作的成本?这些不是同一个想法的几种色调。它们彼此对立。为吞吐量做优化,常常会让延迟变差。对“让它更快”这条指令的回应,可以在技术上成功,却彻底违背了指令本意。

**“重试失败的请求。”**这听起来像一条规则,其实是一个披着规则外衣的问题。什么算“失败的请求”?是被拒绝的请求,还是响应没有返回的请求?这两者从外部看起来一模一样,却是不同的事件。如果原始请求成功了,只是确认信息丢失了,那么重试就会把工作再做一遍。信用卡被重复扣款。订单被重复发货。这句话在唯一重要的问题上保持沉默,却听起来斩钉截铁。

**“只有管理员可以删除账户。”**谁算“管理员”——是这个角色,还是任何当前能够代行该角色的人?这项权限能否委托,如果可以,受委托者算不算这句话意义上的管理员?当有人的权限在操作过程中被撤销时,已经打开的会话会怎样?每一个问题,这句话看似都已经做出了决定,实际上都没有。

这些都不是写得潦草的句子。它们都是很普通的句子。自然语言本来就是这样运作的。歧义就是压缩——说话者省去了听者能够自行补全的部分,而这种补全通常是对的。语境负责剩下的工作。矛盾之所以能被容忍,是因为一个称职的听者会默默修补它并继续对话,双方都会把这体验为“理解”,而不是“猜测”。

这些特性在对话中堪称非凡。在指令中却是缺陷。指令的职责是消灭可能性。一句能容许四种互不相容结果的话,什么都没指令。它只是朝一片区域挥了挥手,让读者自己在里面挑一个点。

这不只局限于软件领域。“下季度需求会很强劲”是一个不可能出错的预测,因为“强劲”没有阈值——这恰恰是它能活过它所描述的那个季度的原因。“逐案审批折扣”是一条不可能被违反的政策。“我们会优先处理影响最大的工作”是一个与任何一种精力分配方式都相容的计划。这些句子都能顺利过会。它们没有一个会失败,而这正是它们作为约束毫无价值、作为语言却大受欢迎的原因。

一个形式系统真正买来了什么

形式系统恰恰始于那种容忍度的终点。

一个函数,要么类型正确,要么不正确。一笔交易,要么满足约束,要么数据库拒绝这次写入。一个模式,要么校验通过这条记录,要么拒绝它。一份生产计划,要么在产能之内可行,要么不可行,求解器会告诉你是哪种。一项测试,要么通过,要么失败。

关于形式系统的常规说法是,它们很精确。这是对的,但不是重点。精确只是机制。产出才是拒绝。

那正是英语所没有、也无法被赋予的属性。一个类型系统之所以有价值,不是因为它能优雅地描述你的意图,而是因为存在一些程序,它就是不会接受。拿走它拒绝的能力,你并没有削弱这个系统——你把它删除了。一个什么都接受的类型系统,只是一条注释。一个从不生效的产能约束,只是页边空白处的一句话。一项永远不会失败的测试,只是装饰。

Zuloma — Essays

经济学被颠倒了，却没人挪动脚步

在知识工作的大部分历史中,成果本身是昂贵的部分。写代码、建模型、起草文档、制定计划——时间都花在这上面。相比之下,检查是相对便宜的,而且大多是隐性的:生产这件东西这个过程本身,就逼着你把它想清楚。慢,其实是把核实工作暗中做完了。你不可能在没想清楚自己想说什么之前,就把这段话写出来。

这种耦合已经不存在了。生成现在几乎是免费的,成果几秒钟就出来了。

检查这道工序没有变便宜。它是整条流水线里唯一成本没变的部分——所以当周围一切都在价格上崩塌时,它在总成本中的占比,几乎吃掉了全部。稀缺的东西不再是生产成果的能力,而是链路中是否存在愿意、也有能力对它说“不”的环节。

正是在这里,两种属性发生了碰撞。一条不可能出错的指令,是无法被核实的。一条无法被核实的指令,在大批量下是无法被信任的。

“大批量”才是关键词。生成一份草稿没问题,有人会去读,他们的判断就是那道检查。生成一千份草稿,没人能读得完,于是人工检查悄悄地不再发生——不是决定不做了,而是算术上做不到了。这就是“我不再读diff了”这句话的诚实含义。这不是懒惰,而是任何人工核实步骤,在被核实的东西开始以人无法消化的速度涌来时,都会发生的事。检查没有被推翻,只是被甩在了后面。

老实说，问题的复杂之处

由此得出的显而易见结论是:“从一开始就要精确,永远如此。”这个结论是错的,而且错得代价不小。

歧义在早期确实有用。模糊的意图正是工作开始的方式。“客户续约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”不是一份规格说明,也不可能是——因为此刻还没人懂得足够多,写不出来。正是这句话的模糊,才让四个专业背景不同的人站在它面前,各自看到一个可以着手的问题。过早的精确会杀死这一切。一份在没人真正理解这件事之前就写出来的规格说明,不是抓住了问题,而是提前把问题堵死了。过早形式化,会把一个开放的问题,变成一个姿态很好看的错误答案。

所以这里的主张,不是形式化应该放在最前面,而是那个模糊的东西,最终必须落在某个能够拒绝它的地方。探索是一个阶段,不是终点。句子可以在还在寻找自己形状的时候保持柔软,但随后它必须遇到某种有权拒绝它的东西——一个模式、一种类型、一条约束、一次可行性检查、一项测试、一个带阈值的数字。

这个特定时刻的失败模式,是人们跳过了那个“落地”的环节,因为输出本身看起来已经很完成了。流利过去是“用心”的弱证据。产出一份干净、自信、结构良好的成果是要付出代价的,而那代价大多是思考本身。现在它不再需要任何代价。读者花了几十年才学会用来判断“胜任”的那些表面信号,如今已经和真正的胜任彻底脱钩,而人类的模式识别还没跟上。

杠杆去了哪里

如果生成是免费的,拒绝是稀缺的,那么杠杆就掌握在持有约束条件的一方手里。

不在提示词那里。提示词是英语,它什么都会接受。也不在模型那里,模型的流畅正是它的输出能绕过检查的原因。杠杆在于那个会拒绝格式错误记录的模式、那个编译不通过的类型、那个求解器无法满足并会明确告诉你的约束、那个会失败的测试、那个在结果出来之前而不是之后就已定好的验收阈值。

这份工作并不光鲜,而价值恰恰转移到了那里。现在人人都能产出一份计划。稀缺的技能,是提前说清楚什么会让这份计划不可行。人人都能生成一份预测。稀缺的技能,是在“知道那个数字方便”之前,先说出那个能证明预测错了的数字。人人都能生成代码。稀缺的技能,是造出那个不会接受它的东西。

Karpathy在2023年说的那句话是对的。英语是最热门的新编程语言,而2025年,把这句话的代价钦定了下来。英语会接受你告诉它的任何东西。模型也会。链路下游的某个环节,必须有能力说“不”——如果链路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做到这一点,那么什么都没有被核实过,只是被生产出来了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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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ources

• Karpathy, A. (2023). "The hottest new programming language is English." X/Twitter, 24 January 2023.
• Karpathy, A. (2025). Post coining "vibe coding." X/Twitter, February 2025.
• Merriam-Webster. (2025). "Vibe coding," Slang & Trending listing. March 2025. merriam-webster.com
• Collins English Dictionary. (2025). Word of the Year 2025: "vibe coding." Announced 6 November 2025. collinsdictionary.com
• BBC News. (2025). "Vibe coding" named word of the year by Collins Dictionary. 6 November 2025. bbc.com
• The Independent. (2025). What does vibe coding mean? The AI term crowned Collins word of the year. 6 November 2025. independent.co.uk